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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大黄益平:中国的数字货币必须兼顾效率和稳定

8月30日,Coindesk中文版发布论坛在京举行。本次论坛的主题为“2020链接世界-面向全球的金融科技”,北京大学发展研究院教授黄益平出席并演讲。

北大黄益平:中国的数字货币必须兼顾效率和稳定配图(1)

 

近年来中国对比特币和ICO监管比较严谨,这是符合我们的国情的,毕竟行业出现了很多乱象。但是,自从6月18日Libra白皮书发布以来, 中国的区块链行业、传统学界以及政府决策部门都出现了一些新的看法。我相信中国未来在政策方面会出现一些新动向。

近来,央行要推出数字货币和深圳先行先试的消息占据了媒体头条,未来如果中国要推行数字货币必须要掌握两个原则,第一,能不能改善金融效率;第二,能不能控制住风险。 

举例来说,近来Libra白皮书的发布让全国监管部门坐立难安,因为Libra一旦成为国际货币,影响是巨大的。如果Facebook不能顺利回答Libra怎么防范洗钱和跨境资本流动这两个问题,监管部门是不会答应的,因为风险没有控制住。

黄益平表示,如果中国来做数字货币,必须要兼顾效率和稳定。

黄益平还指出,中国金融业的两大特征是金融抑制程度高,银行占比高,换句话说是政府对金融的干预比较大,然而政府的干预是会影响到效率的。过去这个金融体系没有妨碍中国实现高速增长和金融稳定,但现在经济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

演讲全文如下:

黄益平:非常感谢FT中文网邀请我参加今天的活动,也特别祝福Coindesk中文版发布,过去讨论中国金融发展的过程当中,说过中国的数字金融发展可能要进入2.0版本时代,所谓的2.0时代,我们过去的中国数字金融,大多数我们说的互联网金融都是由互联网公司做一些金融交易,像蚂蚁金服、腾讯、京东,还有很多小的互联网公司,它们都在做金融。有做的好的,也有做的不太好的,其中的一个问题是金融和科技的界限分的不是很清楚,理论上来说,做数字金融要不是两个都倒,要不做一个,我当时觉得中国数字金融的2.0时代可能更加趋向于我们在欧美国家看到的金融科技的发展,一方面是金融公司可以用很多数字技术来帮助我们解决金融当中的问题,但同时我们传统理解的金融科技其实是一大批可能规模不是那么大,但是想各种办法帮助解决一些金融的技术难题。

国内我们其实也有,大家听说过第四范式不拿金融牌照,但是解决的是金融问题,我当时觉得也许中国的金融科技在经过第一轮的快速发展之后,野蛮生长之后,进入新的发展阶段,新的阶段是擅长做科技的做科技,擅长做金融的做金融,然后两个在一起合作。

今天我感觉到也许随着CoinDesk金融版发布,中国数字金融可能要进入3.0时代,我这个3.0时代也可能跟2.0时代相关,所谓3.0时代,未来一方面用区块链技术可能更好帮助我们解决一些信任的问题,但同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功能,就是数字资产的发布和交易问题。我们知道,过去在这方面采取相对比较严格的限制,无论是比特币还是ICO监管的态度严谨,有很多值得关注的问题。随着Facebook白皮书发布,业界无论是学界还是决策部门,对这个问题的看法发生了一系列的改变

未来什么变化我不知道,但是我相信在这个领域会出现新的动向,大家会注意到媒体当中讨论比较多的两个新闻,第一个新闻是央行很快可能要推出储权数字货币,第二个新闻是深圳发展的新政策,提到让深圳先行先试数字货币的一些案例。从这些角度来看,似乎我们看到这方面会有新进展、新发展。从这个角度来说,CoinDesk中文版的发布确实有积极的意义,我个人对区块链、数字货币了解有限,学习过程当中,希望通过新的媒体到中国来,我们有更多的机会更好的了解。我对科技的看法,金融科技或者数字金融的看法,我觉得技术归根到底帮助我们解决问题,最终这样的一个工具是不是有效,我们需要看这个结果,判断这个结果比较简单,第一,能不能改善金融的效率,第二,能不能把风险控制住,如果用这样的方法回过头看几年快速发展的数字金融行业,你就会发现有的行业做的好,有的行业做的不好。我们的支付行业做的非常好,这是前世界都领先的,北大数字金融中心每年组织中方代表团包括公司的高管,一行两会官员和学界的人到华盛顿跟IMF做一天的闭门研讨,为什么邀请中国行业的人员到IMF做一天研讨,去年6月份,今年也是6月份,在华盛顿做的时候非常巧,正好那一天是Facebook发布了Libra白皮书。他们说你们的会议时间挑选非常好,其实不是我们挑选了这样的一个时间。

从现在来看,中国有做的好的地方,做的好的地方都是效率极大改善、风险得到控制。

我们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P2P演变成这样,从理念上来说也许有普惠价值,很多人没有投资机会,不能获得很好的贷款,P2P提供了一个机会。问题在于大部分P2P的平台不能控制风险,我们的信用环境、风控办法都不足以支撑P2P的平台做持续良好的金融交易,所以出了一大堆问题,最终中国的金融科技做成什么样子。未来做数字资产、数字货币也是同样的两个问题。一方面数字资产有巨大的潜力,包括数字货币,像Libra这样的问题,如果真正上线,Libra一上线成为国际支付的手段,成为国际货币,它的影响非常巨大,但是有很多问题我们没有获得很好的回答,我相信也是各国监管部门不能晚上睡觉的原因,如果作为支付货币、工具,作为现在的金融体系、金融稳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

监管部门最关心的问题,第一,怎么防范洗钱的问题,第二,怎么防止规避跨境资本流动,如果不能很好的回答,数字实验未来有很大的问题。即便中国未来做,从前一段时间数字金融发展当中,如果有一点小小的收获,那就是必须效率和稳定两者并重。

今天我跟大家主要分享的讨论,主要想看一下过去发生了一些什么样的事情,为什么全世界都觉得中国在这方面做的确实非常好,其实有一些很特殊的原因,我首先想跟大家分享一点,中国的金融科技数字金融做的好,发展非常快,有很多背景原因,但其中的一个原因跟我们过去传统的金融体系有关系。可以从两个维度分析中国的金融体系,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听说过1978年,也就是大概40年前,中国开始搞金融改革的时候,全国只有一家金融机构,中国人民银行,它同时从事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的业务,1984年两家分开,另外一家机构中国工商银行。

从一家机构到今天中国的金融体系数量众多,规模庞大,这样金融体系有两个重要的特征,第一,庞大的金融体系当中,商业银行比重非常高。第二,金融体系当中,政府对金融的干预程度仍然比较高,纵向是金融意志指数,政府干预程度,右上角意味着商业银行在金融体系比重很高,同时政府对金融体系干预很多,这是今天金融体系很重要的特征。这个金融体系如果从一般学者的角度看,它可能有一些问题,政府干预多肯定影响效率。过去40年或者起码是头30年改革发展历程当中,没有形成很大的问题。原因在于能够有效的把储蓄转化成投资,能够支持金融体系的稳定。1997年亚洲金融危机爆发的时候,中国银行不良率30%左右,没有出现银行挤兑是因为政府对金融体系有很强的控制力,很多大型金融机构控股,大家相信只要政府不倒,存在银行的钱是有保障的,所以在一定意义来说,其实是发挥了一些积极的作用。

问题是我们在最近这几年,尤其是最近这十年,似乎听到对金融部门的抱怨变得越来越多,其中的两条,第一条是金融不支持实体应该了,第二是小微企业融资难融资贵的问题越来越突出。

为什么这样?不是说这个金融体系一下子变得糟糕了,而是说金融体系服务的经济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我们早期刚刚开始改革开放的时候,中国的人均GDP200美金,收入非常低,所以使粗放式增长、制造业增长,银行对这样的企业提供融资服务没有问题,银行擅长做的,一般来说它的风控就是看历史数据,看抵押资产,看政府担保。过去长期以来,它支持我们的经济增长没有出现问题。今天出了问题,今天出问题的原因就是我们人均GDP已经到了将近一万美金,这就是我们国际上说的中高收入水平。从200美金到一万美金收入水平提高,成本提高,过去低成本优势基础上的粗放式增长很难持续,下一轮增长需要靠创新,创新主要是民营企业做、中小企业做,这时候这一套金融体系变得不再那么有效,我们金融支持实体经济下降,相当程度是经济转型,但是金融没有转过来。意味着实际经济当中,有很多市场缺口没有很好得到满足,中国的数字金融发展比较快,一定意义来说,跟我们现在传统金融体系有关系。

举一个例子,中国数字金融做的最成功的是移动支付,现在每个人手上都有一个,这两年不那么稀奇,往回三五年,外国朋友来,你给他介绍手机可以干什么事情,这是令很多人惊讶的,觉得非常了不起。为什么中国的移动支付这么发达?美国就不那么发达,这背后有很多原因,其中的一个解释,就是因为在美国已经有相对比较发达的支付体系,信用卡也好,一般的银行卡也好,现金也好,没有成为问题,生活仍然很方便。对于中国来说,大部分老百姓没有这个支付缺乏除了现金以外的支付手段,所以我们的市场环境完全不同,最后催生出来的效果就不一样。

 

所以研究中国的移动支付,最后结论是中国做的非常好,他们不认为这样的模式在美国也会出现,这个市场环境完全不一样。这个对下一步理解很有意义。

现在看中国的金融科技说世界领先,为什么IMF邀请中国的代表团跟他们做闭门研讨,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觉得中国在一些领域确实做的不错。

这是H2和KPMG一起做的全国金融科技百强名单前100位有四个中国,如果接着往下看,中国在这里面的数字不占优势,大概十个多一点,美国30多个,再继续往下走,中国的金融科技在全世界来看做的好的是独角兽公司,一般金融服务公司并不明显领先。

做这些数字金融也好,金融科技也好,最大的优势是在普惠方面。所谓的普惠金融,这是联合国2005年的时候提出来,看到金融里面有一个很大的问题,二八法则,意思就是一个金融机构进入一个市场,最有效的策略就是只服务最上面20%的客户,盈利最好的20%的公司,或者最有钱的20%的个人,把这20%的客户服务好,最后你就发现基本上抓住了这个市场80%。继续往下走可以,但是越来越难做,付出的努力非常大,但是获得的市场份额相对有限,这是为什么在一般的金融市场来说都有这样的二八法则。

按说这是市场决定也没有问题,但是一个潜在的问题就是往往你发现这个市场上,80%的企业和80%的个人不能获得很好的金融服务。所以普惠金融成为一个世界性的难题,联合国号召大家都来想办法解决,中国也想了很多办法,大家今天看到的很多小额信贷公司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来的。但是那个效果有限,中国的数字金融从根本上扭转了这样的一个普惠金融难做的局面,这是北大金融研究中心做的一个全国数字普惠金融指数,我们对每一个地区都做了一个指数,其实这个指数是到每一个县,我们把每一个地区根据发展水平来分成不同的颜色,红色最发达,然后是橙色、黄色。绿色是最不发达的。

左边是2011年的地图,右边是2018年地图,有一个明显的结论,2011年的时候地区性差异很大。2018年的时候颜色相似性明显增加,数字金融确实具有非常强的普惠性特征。

日常生活当中也可以直观理解,北上广深这样的地方,用很多移动支付,用很多网络金融服务,对我们来说,数字金融只是其中的一种金融服务,对很多相对偏远地区的老百姓和企业来说,这有可能是它唯一获得的金融服务。落后的地区发展的水平变得越来越高,前几年大家可能听说过李克强总理提到胡焕庸县,胡焕庸是地理学家,1935年提出一个概念,胡焕庸线从黑龙江的黑河划到云南的腾冲,你会发现这个县右边,也就是中东部地区大概占到全国面积的43%,但是养活了中国的95%人口,基本上右边这一大块地区,超过一半的区间人口很少,但是它的经济活动量很小。

我们跟蚂蚁金服合作支付的指数,支付覆盖率指数,同样的结论,2011年的图和2018年的图,可以看出明显的差异,这个差异就在于似乎在过去七八年间,我们手上的移动支付已经成功跨越了胡焕庸线,这个胡焕庸线经历了几个世纪一直没有改变的现象,而我们的数字金融很可能突破了过去很重要的现象。

第二种做的比较多是网络贷款,为什么银行跟小微企业和低收入人群的服务相对来说比较不足,原因就在于它面对所谓普惠金融客户的时候,不知道怎么做风控。商业银行、传统对于小微企业,或者企业、个人做风控,我前面讲了,看三样东西,第一,看你的财务数据,第二,看抵押资产,第三,看有没有政府担保。我们现在很多小微企业成为经济当中的最主要的推动力量,大家听说56789这样的数字,从创新来说大部分是民营企业、中小企业贡献的,但是商业银行面对这样的企业和个人的时候,有一点不知道怎么做,因为他们没有历史数据,没有抵押资产,也没有政府担保。

我们现在在数字金融里面有一个突破,其实在实体经济当中也有突破,简单来说,线下靠软信息线上靠大数据,浙江台州三家银行做的很好,通过线下的一些关系了解企业家,不是传统的硬信息,靠软信息了解企业家,提供金融服务,当然做的有限。第二是靠线上大数据,腾讯的微众银行,蚂蚁的网商银行,还有小米做的新网银行,每一家只有一个办公室,都是线上的,网商银行不到1000个员工,新网银行一千个左右,但是成功克服了商业银行、传统银行做不了的事,怎么做风控,就是用机器学习,用大数据,用各种办法。最惊人的地方,每一家几乎都能发超过一千家小微企业和个人贷款。

第二,不良率基本控制在1%左右。北大的学者和国际清算银行的经济学家做学术研究,问题是大数据可以做风控,历史的财务数据也可以做风控,哪一个方法更可靠。我们的结论是这两个结论基本上都是用大数据做风控的方法比看财务数据的方法还要可靠。原因很简单,看财务数据当然很重要,手上有多少钱,多少订单,往往财务数据是历史数据,我们看大数据是一个人行为,一个人行为很难改变,财务数据很容易改变。

我们得到的结论,在一定的意义来说,它可以发挥做信用评估和风控的功能。

当然也有很多实际经济效果,我们有很多研究发现移动支付走到什么地方,什么地方人的生活就开始改变,这不仅仅是走出去随便用手机,使得我们生活很方便。生活方便只是其中一个方面,我们在很多农村地区有很多研究发现,移动支付推广以后,农民选择职业空间变大了,现在只能种地,现在可以做小生意,把业务扩大,老百姓收入、职业选择甚至收入分配有很多正面的贡献。

当然,这个体系我现在也知道确实也出现了一些问题,这也是我们北大数字金融研究中心做的北大科技情绪指数,有的时候大家觉得这个系统不错,有的时候觉得这个系统有很大的问题。

2014年政府工作报告专门写进了互联网金融的问题,全民变得很乐观。2015年,一系列的P2P出问题,大家变得很悲观,有很多人说互联网金融几乎变成了诈骗的代名词。总之,它变得非常振荡。这个里面确实有很多具体的事情需要探讨,有一些业务模式是可持续的,有一些业务也许很难持续。但是我觉得给我们的教训,归根到底创新是一个好东西,而且我们实实在在看到,它帮助我们解决了很多问题,但现在的问题是它能不能在效率和稳定之间求得一个平衡,这是我们时时刻刻需要回答的问题。我们支付做的很好,风险控制住了,所以总体来说是很正面的。

我们P2P平台一开始看上去也给一些借不到钱的人借不到款,似乎也不错,风险控制不住,最后变成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其实有很多这样的例子,未来真的做数字资产的交易发布,同样也要看怎么样解决它的效率和它的风险之间的问题,所以确实有很多事情要做。

中国的数字金融到现在为止,如果我们从支付宝最初2003年、2004年起来到现在15年的时候,如果我们算从2013年余额宝上线现在五六年的时间,时间不是很长,未来还要继续往前走。我自己觉得前面说的,下一轮金融科技的发展,可能在很大程度上就是一个怎么规范,起码野蛮生长的时代过去了。怎么规范,我自己的猜测出现几个不同方向,独角兽可以继续做,独角兽公司专项为金融机构提供技术支持,马云提出来以后也许阿里蚂蚁提供平台,大家都来提供贷款。微众银行、新网银行也提供类似服务,用大数据分析能力帮助商业银行提供信贷服务,这是非常有意思的方向,但总之是适合做什么就做什么。

会不会出现新的数字金融3.0时代,我现在其实不知道,但是我们看全社会对于Facebook对Libra的反映,会看到新的创新,监管的政策会改变,到底能不能构成新的3.0时代,让我们拭目以待,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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